如何協助憂鬱症患者之主要照顧者

心理專欄

文:簡華妏心理師

如何協助憂鬱症患者之主要照顧者

這是再日常不過的日常:無論身處何處,有一部分的心思總是掛念著媽媽;或者,偶爾難得可以忘記媽媽,卻也總是被媽媽呼叫。

 

憂鬱的黑狗跟著媽媽多年,她已經習慣當媽媽的119:心情低落,感到孤單寂寞時;碰到困難,感到徬徨無助時;被往事牽絆,感到傷心難過時;無法控制弟弟,感到怒火難當時……,手機不時傳遞著媽媽的情緒,也傳遞著她是「媽媽最可靠的人」的訊息。但是,這個「最可靠」的位子很沉重,在症狀嚴重時,她必須承受媽媽激烈的情緒性語言,甚至是對自己、對家人的辱罵。她不僅要在強大的情緒風暴中挺住,也要在風暴過後收拾自己內心的殘局。

 

她厭倦了當119,但她也不得不當119:每當回診的日子接近,她就要和媽媽來場拔河。媽媽知道自己生病了、卻也否認自己生病了。她要像哄騙小孩一樣,跟媽媽玩一場心知肚明又自欺欺人的遊戲,。老天爺幫忙時,媽媽能夠跟著她順利走進診間,由醫師來和媽媽玩下一場遊戲。老天爺忙得沒時間理會她們時,她只好認輸,自己幫媽媽拿藥。她無法預知下一次、下一次、再下一次老天會不會有空幫她。

 

醫師經常囑咐,多活動對媽媽有幫助,她知道,但天曉得這對她而言有多難。當要帶媽媽出去走走時,一則要面臨媽媽的拒絕,二則還要面臨爸爸與弟弟的責備:「妳這樣老是照顧她,只會讓她更依賴,妳不要理她就好了!」起先,她還會耐心辯駁,試著讓他們父子倆理解憂鬱症並非光靠「堅強」、「獨立」或是「往好處想」就能夠解決的,但漸漸地,她也不再這麼做了。照顧媽媽已經夠累了,她沒有力氣再教育其他人了。

 

有時候,媽媽會臥床,她彷彿見到催狂魔正在床邊貪婪地吸取母親的生命。有時候,媽媽會透露輕生的念頭,跟她涕淚縱橫地泣訴生而為人的苦楚:被困在這副殘破的軀體已經受罪,更甚者,連靈魂也被禁錮,像是從裡到外被水泥封住。「活得簡直不像個人!不如讓我死了吧!」她無法不去想:「也好,這樣我們都比較輕鬆!」她耐著性子給予安慰,但聲音虛幻得連自己聽起來都陌生。

 

這一次,她也為了媽媽來,來看看心理治療是否有可能幫助媽媽。她理解媽媽,卻也不理解:媽媽生病了沒有錯,但怎麼可能變得這麼多?為什麼努力了這麼多、這麼久,還是難有起色?是她做得不夠嗎?她還能夠再做些甚麼?她也不懂:要有個「家人」來一起面對這隻黑狗怎麼就這麼難?他們父子倆怎麼能夠到現在還用「太閒」、「太依賴」來解釋?她擔心自己是否也會漸漸變得麻木,或者,哪一天她也累到走不動了,那該怎麼辦?

 

憂鬱,是一種疾病,而非只是「心情不好」;憂鬱,會癱瘓人,不僅帶來身體與心理上的苦,也連帶摧殘職業、生活與人際關係;憂鬱,會威脅生命,使人枯萎凋零,甚至走向自殺;憂鬱,更會衝擊重要他人,有可能使家庭崩解。

 

憂鬱症的患者本身已經受苦,而照顧者與他們一樣首當其衝,尤其,當患者罹病多年,甚至愈趨嚴重時,照顧者亦在這個長期過程中必須面對沉重的角色責任壓力、日常生活照顧的無窮勞務與內在無止盡的擔憂(郭志通,2006)。因此,在臨床上,照顧者本身罹患身心疾病的不在少數,有些甚至可能比患者本身還要嚴重。緊張、焦躁、疲憊、無奈、沮喪等是女性照顧者常見的感受,而男性照顧者雖未如女性照顧者般的表達情緒,但不代表他們所經驗到的壓力較小;對男性而言,缺乏成就感、無價值感可能是其沉重的心理負擔(李建德、柯乃熒與徐畢卿,2006)

 

在照顧的過程當中,對症狀本身的不理解與汙名化是一項重要的壓力源(陳志芳,2015;郭志通,2006)。例如,在郭志通(2006)訪談憂鬱症患者之主要照顧者的研究當中發現,在八位所訪談的對象當中,就有七位表示不了解憂鬱症。而這個不了解經常是家屬難以即時協助患者就醫以及在面對病程發展時缺乏控制感的主要來源。缺乏控制感又與照顧者的自我效能有關,當照顧者長期缺乏自我效能,就會導致其產生習得無助感,而習得無助感就是憂鬱症相當核心的情緒感受。在徐振彥(2011)的研究當中就顯示,照顧者的自我效能可預測憂鬱情緒。

 

除了對疾病的認識不足外,患者本身及家人間的關係也是影響主要照顧者身心健康的重要因素。與患者本身有關的,除了嚴重時會面臨自殺的風險外,患者本身面對疾病的態度也影響著照顧者的負荷程度。缺乏病識感、否認疾病的存在、不願配合就醫、自我放棄的念頭等等,都是常見的問題。而家人間彼此無法共同面對與承擔照顧的重擔,甚至彼此間互相推諉、責備與猜忌,都使得照顧的路益加崎嶇難行。

 

有鑑於此,身為心理衛生專業人員,在協助憂鬱症患者的主要照顧者時,除了注意照顧者的身心健康,協助其在照顧患者的同時亦能關注自身的福祉之外,亦應視患者的病程變化給予照顧者充分的衛教,以使照顧者獲得足夠的效能感,避免因長期的習得無助感而導致心理疾患。再者,憂鬱症通常不僅影響照顧者與患者的關係,周遭重要他人的態度與反應亦會影響照護的品質及照顧者的身心狀態,因此,納入照顧者周遭重要他人的變項是治療中不可或缺的考量。最後,幫助照顧者從照顧的歷程中提煉出此舉的意義與價值感,將是使其不致耗竭,甚至成為能賦予希望感的重要面向。

 

參考文獻

李建德、柯乃熒與徐畢卿(2006)。照顧精神病患之經驗-男性家屬之觀點。實證護理,2(3)

徐振彥(2011)。失智症患者之女性家庭照顧者的社會支持、負面家庭互動及自我效能與其憂鬱情緒的關係。輔仁大學臨床心理學系碩士班碩士論文。

郭志通(2006)。憂鬱症病患主要照顧者之敘事研究。國立臺南大學教育經營與管理研究所博士論文。

陳志芳(2015)。探究憂鬱症患者家屬之陪伴經驗。國立嘉義大學輔導與諮商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

Photo: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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